暗红色的光线从焦土裂缝里升起,交织成一面毫无死角的细密网格,迎头罩向狂奔的血云死士。

没有法术光影的碰撞,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。

只有极其高频、令人牙酸的机械微震声。冲在最前方的三名死士,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护体血气,在撞上光网的刹那,速度丝毫未减地穿了过去。

他们往前又跑了两步。

接着,头颅、躯干、四肢顺着整齐的切口平滑错位。三具凡尘阶修士的肉身,就像散架的积木,瞬间解体成上百块拳头大小的规则肉块,稀里哗啦地砸在废土上。

没有鲜血喷溅。肉块刚刚落地,地表的石板缝隙里便探出无数条灰暗的阵纹导管,如干瘪的胃囊般疯狂吮吸。地上的血浆、骨髓甚至未散的灵气,在半息之内被阵法吸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地灰白的肉渣。

高空飞舟控制室。

刺眼的红光将刑百川没有表情的脸映得惨白,他机械左眼里的齿轮飞速旋转,发出咔咔的微响。控制台上,一排排代表灵压的数据如瀑布般刷落。

“检测到高浓度异端原料强冲主阵,微观切割矩阵受损率正在上升。”他嗓音沙哑,毫无感情地汇报着系统判定。

体制内的机器只认指标。眼前这十几个燃烧精血的高阶死士,在系统逻辑里不再是需要低成本抹杀的耗材,而是足以威胁主阵运行的高危原料。

刑百川没有犹豫,左臂探出五根导灵探针,狠狠扎进控制台的插槽。

“切断外围极乐幻香释放阀门。回收周边三百个节点的闲置算力,全部压入中央阵眼。执行过载切割。”

沉闷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,像一台工业齿轮组强行挂上了高档。

遗迹边缘,原本将李长生和段无锋死死困在死角里的紫黑毒气,随着算力被瞬间抽空,失去了阵法束缚,像退潮般溃散变薄。

靠在断柱背面的李长生,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。

剥离纯净本源的代价正在反噬,他胸口像破了个大洞,冷风夹杂着枯竭感往骨髓里钻。但右眼瞳孔深处,那残存的几丝暗金乱码清晰地捕捉到了外围灰色代码锁链的断裂。

网破了。

“走。”李长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他俯下身,用那只满是血口子的左手死死抠住段无锋的腰带,借着地势往侧面一滚。

段无锋的左臂已经被毒气腐蚀得深可见骨,半边身子的皮肉泛着灰黑的死气。老探员死咬着牙没吭声,仅剩的右手死死扒住地上的碎石,配合着李长生的拖拽,像两条烂泥里的蜥蜴,贴着毒雾散去的边缘向外爬。

轰!

身后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。那是凡尘三阶的墨千音为了强抗切割阵,引爆了一名下属的丹田。

恐怖的冲击波掀翻了沿途的石柱。夹杂着碎骨和石块的狂风卷过,狠狠砸在两人背上。李长生咽喉一甜,把涌上来的血沫硬生生咽了回去,借着这股推力,两人滚入了几十丈外一个坍塌的浅坑里。

坑底满是积灰。

李长生仰面躺着,大口喘息。汗水蛰在身上的裂口里,像洒了盐。

他偏过头,顺着坑壁的缝隙往外看。交火中心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肉磨盘。高阶修士引以为傲的功法和武技,在那张不带任何情绪的机械切割网前显得极其可笑。一个人被切碎,立刻就被抽干榨尽,化作阵法运转的新养料,再去切碎下一个人。

段无锋半个身子泡在坑底的泥水里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高效运转的绞肉机。他干裂的嘴唇抖动了两下。

“以前在镇魔司……总觉得高层严苛是为了维持天道运转。”老探员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,“现在看,这哪里是天道。这就是个把人榨干了论斤卖的作坊。”

李长生随手抹去眼角的黑血,视线没有从屠杀场上移开。

他眼底那种压抑了很久的冷酷,在此刻沉淀得像一块寒冰。没交出底牌前,他只是个随时会被毒气憋死的耗材。交出底牌,把最贪婪的两条狗锁进同一个笼子,他才换来这片刻喘息的资格。

“机器不杀人,是按开关的人在吃肉。”李长生语气毫无波澜。

而在九天之上,那座常年死寂的天道巡查局大殿里。

悬浮在大殿中央的天机盘上,一根生锈的指针突然剧烈震颤起来。伴随着尖锐刺耳的嗡鸣,一道纯白无瑕的波峰在刻度盘上突兀地跃起。那是没有任何香火污染的古老律动。

高高的王座上。

夜无道单手支着下巴,暗金色的眼眸半阖着。他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,只是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随意拨弄了两下。

一串无形的法则乱码抹过天机盘的刻度。

咔。指针生硬地卡死,嗡鸣声戛然而止。那道足以惊动整个天庭高层、引落灭世雷罚的波峰记录,被轻描淡写地擦除得干干净净。

夜无道低下头,看着王座前那方虚空倒影。水镜里,下界的血云死士正被商盟的阵法绞成一团团模糊的血肉。

“猎犬总是饿得没有规矩。”他指尖把玩着一枚晶莹的棋子,声音慵懒,像是在评价一出粗劣的皮影戏,“狗咬狗的戏码落幕时,才是屠夫上桌的时刻。”

下界,高空飞舟。

屠元猛地从真皮大椅上站了起来,肥厚的手掌死死按在总控台上,连名贵的玉扳指硌在金属边缘也浑然不觉。

他那双被横肉挤压的小眼睛,正死死盯着屏幕中心那一点极其微弱、却毫无杂质的光斑读数。

“那不是高阶血食的反应……”屠元呼吸变得粗重,眼底泛起一种病态的狂热红光,“那是本源!没有被天道打过烙印的纯净本源!”

在体制内爬了半辈子,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只要拿到那一点东西,他就能彻底洗掉身上的异化隐患,直接越过那道不可逾越的阶级门槛。

“队长,主阵算力已经达到上限,切割矩阵开始出现过热崩毁迹象。”刑百川机械眼闪烁,转头汇报道。

“去他娘的算力!”

屠元一把推开刑百川,亲自攥住那个代表最高权限的暗红拉杆。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贪婪而扭曲。

“底下所有的东西,一根毛都不准跑出去。开启终极捕获网纹,给我全图笼罩。把他们全都给我压成肉酱!”

拉杆被粗暴地推到底。

飞舟底部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宛如雷兽咆哮。

废墟中心。

墨千音猛地停住脚步,右手仅剩的三根手指死死抠住一块翻起的黑石。她身上那件暗红长袍已经成了破布,腹部被高频震荡切开了一道极深的豁口,肠子隐隐外翻。

周围原本十几个死士,现在只剩下三个还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。

她喘着粗气,抬起头。

天空暗了。

不是云层遮蔽,而是漫天垂落的黑色网纹。那些网纹不再是切割边缘的丝线,而是粗壮如儿臂的实质化锁链,带着不可抗拒的庞大重力,从高空轰然压下。原本还在运转的切割矩阵被这股更加蛮横的力量直接碾碎,整个废土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像铁块一样沉重。

退路断了。

地上是死局,天上是绝阵。那股诱人的纯净气息,此刻变成了最致命的绞索。

墨千音舔了舔嘴角的血污。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凶性,在必死的绝境下彻底压过了理智。

她双目泣血,瞳孔扩散。没有多余的动作,她猛地扬起左手,五指并拢如刀,狠狠刺入自己的左胸。伴随着高阶阵法锁链绞碎残存死士肉体的沉闷撕裂声,她强行抠出了几滴暗金色的心头血。

绝境中的高阶猎犬,做出了最极端的反扑。

暗红的血液在她指尖悬浮,周围的空间发出一阵扭曲的哀鸣,血云宗最高阶的血遁秘法,正在强行撕裂这片被封死的虚空。